晨光初破云层,如薄纱般洒落在西极村的屋檐上。
霜雪未融,但空气里已浮动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。
昨夜那缕炊烟升起之后,便有更多人家陆续点燃了灶火,锅碗轻响,粥香渐起,仿佛整座村庄在缓缓苏醒。
萧决站在院门口,手中抱着一具素布包裹的身影。
布是粗麻所制,未染颜色,一如她生前最喜的简朴模样。
他没有披甲,也没有佩刀,只穿了一袭玄色深衣,袖口微卷,露出骨节分明的手指。
他的步伐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时间的缝隙里,沉重而清晰。
身后,米缸静静立着,灰已入米,光虽隐去,却似余温犹存。
他知道,这不只是她的遗愿——不入棺,不立碑,不留名——更是她一生践行的信念:饭香不在庙堂,在人间;功德不在史书,在人心。
他走向第一户人家,轻轻推开柴门。
老农正在院中劈柴,抬头见是他来,手一颤,斧子落霖。
萧决不语,只将布袋打开一角,一撮灰白粉末无声落入米缸。
老农双膝一软,跪倒在地,双手抚瓮,额头抵住冰冷的陶壁,嘴唇哆嗦着,却发不出声。
第二户、第三户……他走过一家又一家。
七十二户,七十二次停驻。
百姓无一人喧哗,亦无人哭泣,只是默默守在米缸旁,像迎接一位归家的亲人。
孩童牵着母亲的衣角,仰头问:“娘,为什么每个人都在等这个叔叔?”母亲低头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因为他是送她回家的人。”
行至村中央,粥守岁正蹲在自家灶前试火。
这盲童自幼失明,靠嗅觉辨百味,曾“闻得到她”,哪怕她病卧数日,他也总能准确寻到她的房门,端一碗温粥放在窗台上。
“阿奶教我煮粥,”他曾对火余生比划,“她火要歪,心要空。”
此刻,他忽然抬起头,鼻翼微动,脸上掠过一阵惊异,随即转为平静。
他朝着萧决的方向,轻轻道:“阿奶走了。”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声音清亮如泉,“可她的火,还在烧。”
话音落下,远处马蹄声骤起。
朝廷使者策马而来,身后跟着数十名礼官,抬着一块青石碑,碑面已刻好金漆大字——“千古食圣 苏氏晏清之碑”。
旌旗招展,仪仗森严,本该是荣耀加身的场面,却在这片静谧的村落里显得格格不入。
使者下马,高声道:“奉子诏,追谥国母级尊号,立碑永祀!”
无人回应。
片刻后,瞧见她从自家厨房走出,赤脚踩在雪地上,手里捧着一碗刚煮好的素心粥。
她走到使者面前,将粥递出,语气平和:“她教我们做饭,不是为了受供。”
使者皱眉,怒意涌上:“大胆村妇!此乃圣旨钦定,岂容尔等毁礼?”
灶见她不退反进,再上前一步:“那你尝一口。”
使者冷笑,欲拂袖而去,可就在指尖触到碗沿的一瞬,那股熟悉的味道钻入鼻腔——无油无盐,只有米粒经慢火熬煮后散发出的纯粹谷香。
那一刹那,他僵住了。
记忆如潮水般涌来。
他曾是宫中庶子,因党争被贬流放,十岁那年饿倒在荒野,被一位老妇救起,喂了一碗这样的粥。
那妇人不姓名,不问来历,只:“吃饱了,路才走得动。”后来他仕途腾达,却再未寻到那一口味道。
如今,它回来了。
他颤抖着接过碗,喝下一口,热泪猝然滑落。
再看那金碧辉煌的碑文,突然觉得刺目可笑。
猛地,他将碑推倒。
石碑轰然砸地,裂成两半。
他跪在雪中,对着全村百姓深深叩首,声音哽咽:“圣不在名,而在饭。”
人群依旧沉默,唯有风穿过巷陌,吹动各家灶台上升起的炊烟。
那烟袅袅而上,交织成网,仿佛托起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这时,火余生背起铁锅,向南而去。
十二名弟子紧随其后,每人一口锅,脚步坚定。
途中,她收徒三百,皆不分贵贱男女。
她始终不言,只以手语反复教导三字:“火要歪。”
每一处新灶建成,她便从旧锅底刮下一片焦痕,置于新灶心,如同传递火种。
有人问她师承何人,她先指,再指地,继而指向灶膛,最后,缓缓抬手,点向自己的胸口。
意思是:祸从心来。
而在这一切发生之时,灯记名已背着铁锤,踏上远行之路。
他走遍七十二城,只为完成一件无人吩咐的事——刻碑。
每到一地,他便寻一块青石,凿下“苏晏清”三字。
可人们并不祭拜,反而将碑拆开,砌进灶台,做成锅底支撑的石基。
最后一日,他回到西极,在村外空地立起最后一块石碑。
这一次,他迟迟未动锤。
他望着站在山岗上的萧决,远远问道:“她叫什么?”
萧决没有回头,目光投向际初升的朝阳。
那里,云层裂开一线,光芒倾泻而下,照亮了千家万户升起的炊烟。
良久,他轻语,如风吹过旷野:“她叫,做饭的人。”晨光未明,西极村外的空地上,石匠灯记名立于最后一块青石碑前。
碑身粗粝,未经打磨,静默如大地吐纳的一口气凝成的骨。
他手中铁锤沉甸甸的,指节因长年凿刻而变形,掌心茧厚如铁皮。
七十二城,七十二碑,每一笔“苏晏清”都曾在他心头刻下回响——可人们不拜名字,反将碑石拆碎,砌入灶底,让那三字埋于烟火之中,化为支撑饭锅的基石。
他本不解。
直到此刻,风从山岗吹来,带着炊烟与米香交织的气息,拂过耳际。
萧决站在不远处,玄衣微动,身影被初升的日光拉得很长。
那一句“她叫,做饭的人”,轻得像一句呢喃,却如雷贯耳,震得他心中最后一道执念轰然崩塌。
灯记名仰大笑,笑声苍凉而畅快,惊起林间宿鸟。
他举起铁锤,不再落向碑面,而是重重砸在碑顶一角——一声巨响,裂痕蜿蜒而下,却非毁碑,而是破名。
无字碑成。
百姓闻声而出,不分老幼,皆手持粗碗,碗中盛着刚煮好的白粥,热气腾腾。
他们不言,只静静围拢,举粥相和,如同祭祀最古老的土地之神。
不是祭死人,是敬活着的烟火。
灯记名放下锤,望着这片土地,忽然觉得,自己这一生凿遍千碑万名,到头来,只为今日这一座无字之碑。
名可毁,火不熄;字可磨,味长存。
当夜,院重归寂静。
萧决独坐院中,膝前是一口旧铁锅,架在简陋炉灶上,锅中清水翻滚,无声无息。
他伸手添柴,特意拣了一根歪斜的枯枝,轻轻放入灶膛。
火焰窜起,螺旋上升,一如当年她在西极村教他生火时的模样——“火要歪,心要空”。
他望着跳动的火苗,低语:“你,我们还有,一万餐。”
锅盖轻颤,水汽升腾,在空中缓缓凝聚,竟似幻化出一道虚影:苏晏清立于灶前,青布衣袖挽至肘间,手执木勺,眉眼温润如常。
她未话,只是轻轻搅动锅中并不存在的米粥,动作熟稔,仿佛从未离开。
一缕清香,忽自空气里浮起,淡而不散,像是陈年的米香,又像人心深处不肯忘却的暖意。
翌日清晨,全村人家几乎同时升起灶火。
锅碗相碰,水米交融,寻常的早饭却透出异样的醇香。
不止一家主妇惊讶地掀开锅盖,只见米粒饱满绽开,蒸汽扑面如故人归来。
村口石阶上,盲童粥守岁蜷腿而坐,双手抱着膝盖。
忽然,他鼻翼微动,嘴角一点点扬起,像是捕捉到了谁的脚步声,又像是听见了谁在低语。
风穿过巷陌,千家米缸蒸腾起白气,氤氲如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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