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在冬日的阴霾与偶尔露脸的惨白阳光下，不紧不慢地向前挪动。弄堂口的偶遇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，涟漪短暂，很快被更实际的生活波澜所覆盖。依萍依旧在图书馆、大上海和自家陋室之间三点一线地奔波，新歌的创作进入了最磨饶精雕细琢阶段，与乐队张师傅的沟通也愈发频繁细致。秦五爷对她的“专场”票房和带来的特定客群消费数据似乎颇为满意，有一次甚至在巡场时，破荒地在她化妆间门口停留了片刻，了句“新歌抓紧，到时候场面弄好看点”，这几乎可以算作一种直接的肯定了。
然而，陆家那边的平静，似乎只是风暴来临前的短暂间隙。
这傍晚，依萍刚结束一场普通的日场演出——为了维持曝光和基础收入，她偶尔也会在客人相对较少的下午登台。回到后台，正想卸妆换衣，一个平日里负责跑腿的厮凑了过来，脸上带着讨好的笑，手里捧着一个用深蓝色锦缎包裹、系着金色丝带的扁平盒子。
“白玫瑰姐，刚才有位陆公馆的管家送来这个，是他们家太太给您的。”厮将盒子递上，补充道，“来人放下东西就走了，没留话。”
陆公馆？太太？
依萍的心微微一沉。她接过那个盒子，入手颇有分量。锦缎触感光滑冰凉，金色丝带系得一丝不苟，透着一股属于陆家那种刻板的、讲究排场的精致福
她向乩了谢，拿着盒子回到自己的化妆间，关上门。狭的空间里，只有镜前灯昏黄的光晕。她将盒子放在化妆台上，没有立刻打开，只是盯着那华丽的包装。
雪姨送的。
距离上次在陆宅客厅那不愉快的简短交锋，才过去不到一个月。以雪姨的性子，绝不可能真心实意地给她送什么“礼物”。那么，这个盒子里装的，是什么？新的试探？变相的施舍？还是……某种更隐蔽的警告或算计？
她伸出手，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锦缎，停顿了片刻，最终还是解开了那系得精美的金色丝带。掀开盒盖。
里面并不是她预想中的什么贵重首饰或奢华衣料。整齐叠放着的，是几本厚重的、装帧精良的书籍。最上面一本的封面上，烫金的楷体字写着：《女诫·内训》（合订本）。下面几本，分别是《列女传图》、《闺范》等。
依萍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这些书，她并不陌生。在她还很的时候，傅文佩尚未被赶出陆家，也曾被迫学过这些“女子规范”。雪姨自己未必真信这些，但她深谙如何用这些“正统”的东西来规训、贬低和压制别人。
送这些书给她？是什么意思？
提醒她别忘了自己是个“女子”，该恪守“本分”？暗讽她在大上海“抛头露面”唱歌，有违妇德？还是更恶毒地，暗示她即使能挣几个钱，骨子里也依旧是上不得台面、需要被“教化”的？
一股冰冷的怒意，混杂着强烈的讽刺感，从心底升腾而起。雪姨这一手，真是既“高雅”又恶毒。用书籍作为礼物，看似有文化、讲道理，实则包裹着最锋利的轻视与打压。
她拿起最上面那本《女诫·内训》，随手翻开一页。泛黄的书页上，密密麻麻的文言字句，充斥着“卑弱”、“敬顺”、“曲从”之类的词汇。这些千百年来用来束缚女性的绳索，如今被雪姨精心包装，当作“礼物”送到了她的面前。
依萍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。若是几个月前，那个满心愤懑、敏感易怒的陆依萍，收到这样的“礼物”，恐怕会当场气得浑身发抖，要么将书撕得粉碎，要么直接冲到陆宅去大吵大闹，正中雪姨下怀——看，果然是个没教养、不懂礼数的野丫头。
但现在的她，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，指尖拂过那些冰冷的铅字，心中一片澄澈的冰寒。
雪姨大概以为，她还是那个可以被轻易激怒、被道德枷锁压垮的女孩吧？可惜，她错了。
在大上海的舞台上，她见识过更直白的欲望和更赤裸的算计；在图书馆的书海里，她接触过更广阔的思想和更独立的精神；在为自己和母亲谋生的艰难跋涉中，她早已亲手砸碎了内心许多虚幻的枷锁，包括那些关于“女子该当如何”的陈旧教条。
她的“本分”，不是《女诫》里写的相夫教子、逆来顺受，而是养活自己、赡养母亲、清偿债务、走自己选择的路。她的“尊严”，不是来自遵守这些故纸堆里的规矩，而是来自她凭本事挣来的每一分钱和挺直的脊梁。
雪姨想用这些书来羞辱她、规训她？未免太过可笑，也太过……过时了。
依萍合上书页，将几本书重新整齐地放回锦缎盒子，盖好盒盖，甚至将那根金色丝带也原样系好。然后，她拿起盒子，拉开化妆间的门，走到后台负责处理杂物的一个角落。
那里有一个专门堆放废弃物品的竹筐。她毫不犹豫地将那个精美的锦缎盒子，连同里面那些“珍贵”的书籍，一起丢进了竹筐。盒子落在一些旧报纸和破损道具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旁边正在整理戏服的一个妇人惊讶地看了她一眼。
依萍面色平静，仿佛只是丢掉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垃圾。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，转身回到化妆间，继续自己未完成的卸妆。
镜中的脸，依旧年轻，眼神却沉静如水，深处蕴藏着不容侵犯的坚定。
雪姨的“礼物”，没能激起她预想中的愤怒或自卑，只让她更加清楚地看到了对方那套把戏的浅薄与可笑，也更加坚定了自己选择的道路。
那些束缚女性的陈旧枷锁，就让它待在它该待的垃圾堆里吧。
她拿起卸妆的棉片，蘸零清水，开始擦拭脸上的油彩。动作不疾不徐，带着一种经过风雨洗礼后的沉稳。
窗外的夜色，正逐渐笼罩这座不夜城。而她心中，那盏靠自己点亮的光，似乎因为这次的、无声的回击，而燃烧得更加明亮和无所畏惧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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