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深如酒，梧桐新叶已从嫩绿转为油碧，密密地交织成一片浓郁的荫。阳光炽烈起来，空气中浮动着草木蒸腾的暖香，偶尔一阵风过，叶片哗啦作响，筛下满地跃动的光斑。“古今阁”工作室的窗户常开着，穿堂风带着室外蓬勃的生命力涌入，却吹不散室内那份恒定的、属于知识与技艺的沉静。石函的故事以捐赠博物馆告终，留下的是关于“封存”与“尊重”的悠长余韵。工作台再次空置，仿佛一方的、等待被再次书写的史页。
这，午后闷热，色有些阴沉，似有雷雨将至。门被推开时，带进一股潮湿的热风。进来的是一位四十多岁、皮肤黝黑、身材敦实、穿着沾有泥灰工作服的男人。他并非独自一人，身后还跟着一个十来岁、同样晒得黑黑、眼睛却十分明亮的男孩。男人手里提着一个用旧麻袋包裹着的、圆滚滚的物件，看起来颇为沉重。
“师傅，打扰了。”男人开口，声音有些沙哑，带着浓重的乡音，“俺叫王石头，这是俺娃，土。俺们从南山坳来。想请师傅们给看看……这个老玩意儿。”
他将麻袋放在工作台边，心地解开系扣，露出里面的东西。那是一件陶器，造型奇特。整体呈扁圆形，像一个硕大的、中空的陶饼，直径约五十厘米，中部厚，边缘薄。通体灰黑色，胎质粗厚，夹有砂粒。一面平整，另一面中央略微鼓起，鼓起的中心部位有一个圆孔。在陶器的边缘，等距离分布着三个粗短的、已经残损大半的乳突状钮。陶器表面除了轮制留下的模糊弦纹和拍印的绳纹，再无其他装饰。它看起来极其粗陋、厚重、古朴，甚至有些“笨拙”，与之前修复过的任何一件瓷器、漆器、玉器都截然不同，散发着一股原始、蛮荒的气息。陶器有多处磕碰和的缺损，最严重的是边缘有一道深深的、不规则的裂痕，几乎将陶体劈开三分之一，裂缝中塞满了干硬的泥土。
“这是在俺们村后山开梯田时，从老深的土层里挖出来的。”王石头指着陶器，语气敬畏，“挖出来时就这样，裂着大口子。村里老人，这怕不是啥老古东西。可俺们也不知道是啥，有啥用。扔了吧，觉得可惜；留着吧，又占地方，还怕哪彻底碎了。听城里有人能修老古董，俺就带娃过来，想请明白人给瞅瞅，这到底是个啥？要是还有点道，能修修，俺们就修修；要是实在没名堂，也就……死心了。”
男孩土在一旁好奇地睁大眼睛，看看陶器，又看看苏见远和林微，眼神里充满了对未知世界的好奇。
苏见远和林微戴上手套，仔细察看。这件陶器的形制非常特殊，既不是常见的罐、壶、盆，也不像祭祀用的礼器。那扁圆的形状、中央的孔洞、边缘的残钮……
林微心中一动，轻轻叩击陶体，发出沉闷而短促的“咚”声。“这……会不会是一件陶鼓？”她不太确定地，“早期人类用陶土烧制鼓身，蒙上兽皮，用作乐器或祭祀法器。你们看，这平整的一面可能是蒙皮面，中央孔可能是用来调节鼓内空气或悬挂的，边缘的乳突钮可能是用来固定皮绳或装饰的。只是皮和绳子早就烂没了。”
苏见远也仔细研究着器型和工艺。“胎土和制法都非常原始，绳纹和拍印痕迹明显，没有使用快轮修整的迹象，可能年代非常早，甚至早到新石器时代晚期或夏商时期。南山坳那一带，历史上是古越人活动区域，出土过一些早期陶器和石器。”
王石头和土听得半懂不懂，但“陶鼓”、“新石器”、“古越人”这些词，让他们意识到这“土疙瘩”可能真的大有来历，神情顿时更加肃穆。
“如果真是早期陶鼓，那就有重要的考古和音乐史价值。”苏见远对王石头，“但它损毁严重，修复难度大。而且，这类出土文物，通常归属国家所有，个人不能随意收藏和处置。你们挖出后没有上报，现在拿来修复，程序上有些问题。”
王石头脸色一白，搓着手，有些无措：“俺们……俺们不懂这些规矩。就是觉得从自家地里挖出来的……师傅，那现在该咋办？上交？会不会……被罚？”
林微温声道：“主动上交，明情况，一般不会处罚，还可能给予奖励或补偿。这样吧，我们可以先对它进行一次非破坏性的详细记录和初步稳定处理，防止进一步损坏。然后，协助你们联系文物部门，办理正式上交手续。你们看如何？”
王石头看了看儿子土，又看了看那件粗朴的陶鼓，终于下定了决心：“中！就听师傅的。交给国家，是该着的。能给它找个明白去处，俺们心里也踏实。”
于是，他们首先对陶鼓进行了全面的影像记录和三维扫描。在清洁表面浮土时，他们格外心，保留了裂缝中那些可能包含埋藏环境信息的泥土样本。对于那道巨大的裂痕，他们没有进行粘合——因为这可能影响未来的考古研究。而是用可逆的、柔性的支撑材料，从内部和外部对陶鼓进行了临时性的加固和固定，使其保持现有形状，不再因自身重量或轻微移动而继续开裂或破碎。同时，他们制作了一个特制的、内衬软垫的运输箱，确保搬运安全。
整个过程中，土一直在一旁好奇地看着，不时问一些真却切中要害的问题：“叔叔，这鼓以前真的有人敲吗？声音好听吗？”“阿姨，为什么泥巴做的东西能放这么久？”苏见远和林微尽量用他能懂的语言解释着，孩子眼中对古老事物的惊奇与向往，让这次原本略显严肃的“上交前处理”工作，多了几分生动的趣味。
处理妥当后，苏见远联系了市文物局的熟人。很快，两位考古工作人员赶到。他们仔细查看了陶鼓，听了王石头的讲述和苏见远他们的初步判断，非常重视。
“从器型和工艺初步看，确实很可能是一件新石器时代至商周时期的陶鼓残件，如果属实，在本地是重要发现。”一位考古人员，“王先生，感谢您和孩子的文物保护意识。我们会按规定办理接收手续，并申请适当的奖励。这件陶鼓将带回研究所进行进一步的研究和保护。”
王石头憨厚地笑着，连连摆手：“不要奖励，不要奖励。东西交给国家，俺们就放心了。就是……能不能等你们研究明白了，告诉俺们一声，这到底是啥时候的，干啥用的？”
考古人员欣然答应。办理完简单的交接文件，陶鼓被心地装入特制箱中，由考古人员带走。王石头和土也准备返回山村。
临走前，土忽然跑到苏见远和林微面前，仰着头，很认真地：“叔叔阿姨，我长大了，也想学修这些东西！让老东西话！”
孩子稚气而坚定的话语，让在场的人都笑了。苏见远摸了摸他的头：“好，等你长大，好好学习。老东西们，等着你来听它们话呢。”
父子俩离开后，工作室里似乎还回荡着孩子清脆的嗓音，以及那陶鼓无声的、来自远古的振动。
“一件差点被当成废土疙瘩的陶鼓，连接了一个普通的农民家庭、专业的修复室、官方的考古机构，还有一个孩子萌发的梦想。”林微望着窗外积聚的乌云，轻声道，“这大概就是文物工作最动饶链条。”
苏见远整理着这次特殊的处理记录，点零头：“嗯。从土地中来，经过我们的手暂时稳定，再进入更专业的序列，最终成为历史拼图的一块。而我们，还有那个孩子，都是这链条中的一环。每一次接触，都可能播下一颗种子。”
雷声隐隐从边滚过，酝酿已久的夏雨终于沛然而下，冲刷着城市的尘嚣。工作室里，雨声潺潺，更显宁静。
一件陶鼓的旅程，从深埋的泥土开始，途经一次懵懂的发现、一次朴素的珍惜、一次专业的桥接，最终汇入文明认知的长河。而“古今阁”的故事，就在这无数次的“桥接”中，如同窗外绵密的雨丝，无声地串联起过去、现在与未来。下一段需要被“桥接”的时光，或许就藏在下一次敲门声后，等待着被这方地温柔地承接、理解，并送往它应去的彼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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