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安承曦二年,三月廿九,京师雨。
雨脚细而密,像一张从宫墙一路垂到相府的素纱,把飞檐上崭新的鸱吻、御道旁才栽的槐、乃至正阳门外那排朱漆铜钉,都轻轻笼进雾里。
辰正三刻,铜漏声穿过雨幕,一声,又一声,敲在丞相府最深处那间书房的心口上——
书房窗扇半阖,雨丝便从缝隙斜斜钻入,落在案头黄绫折子上,晕开一点浅浅的朱影。
折子已摊开一个时辰,墨迹被潮气浸得发暗,却仍辨得出起首那句——
“臣兰一臣,顿首顿首,死罪死罪:臣才疏德薄,旧疾复作,恐误社稷,恳乞骸骨,归老林泉……”
兰一臣坐在案后,未着公服,只一件月白布袍,领口洗得发毛。
他手里本该握笔,此刻却只捏着一方素帕,帕角绣一片兰叶——是风栖竹昨夜偷偷塞给他的,“若再咳血,就吐这里头,别脏了折子”。帕子已被他攥得发皱,像被揉碎的春草,却终究未被血染。
这病症是在去年出差的路上遇到匪袭,受炼伤留下的后遗症。
他抬眼,望向案头那盆“雪中绿”——是今春新培的寒兰,才抽两箭花苞,被雨气一浸,箭茎微微颤,似想破窗而逃,却又舍不得室内这点温。
雨声更密,他忽然想起十年前,也是三月,也是雨。
那时他刚被先帝擢为中书舍人,踌躇满志,在府邸后园冒雨栽下一株槐,“他日若我为相,此树当覆半亩”。
如今树已成荫,他却要走了。
“子澶哥哥。”门外传来风栖竹的声音,轻得像怕惊动雨,“宫里来旨,召您即刻入见。”
兰一臣指尖一颤,帕子便落霖。他弯腰去拾,背脊弯出一道恭谨的弧度,却在中途停住——那弧度像极了十年前,他第一次在金銮殿上答先帝问策时的模样。
只是那时,他弯的是腰;此刻,弯的却是岁月。
……
午初,御书房。
宝珠女帝未着冕服,只穿淡青常衣,鬓边别一支“折桂”玉簪,雁翎浅刻被窗光一照,泛出温润的冷。
她坐于御案后,面前摊着同样一道折子,只是比丞相府那份多了两行朱批——
“不准。”
“再留一年,可乎?”
字迹极稳,收锋却微顿,像一把剑在鞘口蹭出火星,终究被主人压下。
听见脚步声,她抬头,目光掠过兰一臣潮湿衣角,眉心便轻轻蹙起,像被风吹皱的一湖春水。
“先生,”她开口,声音比朝会上低许多,带着一点几乎不可察觉的潮气,“雨大,您该乘肩舆。”
兰一臣伏身,额头抵地,声音闷而稳:“臣,不敢。”
女帝便不再劝,只抬手,示意高福阖窗。
窗扇合拢,雨声被隔在铜钉之外,室内只剩铜漏滴答,像被放大的心跳。
“朕不准。”女帝直接开门见山,指尖在折子边缘轻敲,每一下都似敲在他脊椎,“先生才而立,白发未生,何以言老?”
兰一臣仍伏地,声音却从地砖里透上来,带着一点潮湿的哑:“臣年少时,读《庄子》,至‘鹪鹩巢林,不过一枝’,心向往之。如今巢林已覆,臣若再占一枝,恐误百鸟。”
女帝指尖一顿,目光便落在他发顶——那里,黑发仍多,却杂了星点霜色。
她忽然起身,走到他面前,弯腰,亲手去扶。那动作极轻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。
“先生,”她声音低下去,低得近乎自语,“朕知你心意,可朕……也怕。”
兰一臣抬头,目光与她相遇——那里,没有帝王的锋芒,只有少女将展未展的惶惑,像被晨雾裹住的剑尖。
“怕什么?”他轻声问。
“怕先生走了,朕再找不到人,替朕背黑锅。”
女帝笑,笑意疲累,“也怕,再无人敢在朕犯错时,拍案而起,‘陛下,不可’。”
兰一臣便也笑,笑意却像被雨水泡软的木头,带着一点潮润的涩。
他缓缓抽回手,从袖中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,递上——
“臣已拟好‘三年政纲’,何衍、温岭、林羽,各主一纲,互为制衡。臣……不过是个执笔人,陛下若留臣,臣也只能执笔。”
女帝接过,指尖在封面“政纲”二字上摩挲良久,终于,轻叹一声,像被风吹散的烟。
“既如此,”她转身,背对他,声音重新稳如磐石,“朕允了。但先生须应朕三事。”
“陛下请言。”
“其一,归隐之地,由朕赐——朕要随时能找到你;其二,每年春闱,你得回京,做主考,替朕挑人;其三,”她顿了顿,声音忽然低下去,像被雨水浸软的绸,“其三,朕知道,你有个孩子叫风的,其实应该是先帝遗孤,你也别惊讶,他越长越大,模样是错不聊,朕并不在乎还有多少个兄弟,但他的身份绝不可往外。”
兰一臣了然,他伏身,额头再次抵地,声音却带着笑:“臣,遵旨。”
……
承曦二年,四月初二,晴。
京师连续下了七日的雨,忽在一夜之间停了。
晨光大亮,照得丞相府门前的两尊石狮,湿漉漉的毛发泛起金芒。
府内却空——书斋、花厅、后园槐树下,皆无旧主身影。
只余那盆“雪中绿”,被端端正正摆在御赐的马车内,花箭已开,白瓣绿舌,像一簇将燃未燃的火。
兰一臣仍着月白布袍,立于府门外,最后一次,抬头望匾。
“丞相府”三字,是当年先帝亲题,漆已剥落,却在晨光里仍显威严。他抬手,轻轻一叩,像叩别一位老友。
风栖竹立于他身侧,着淡青常衣,发间无饰,只插一支木簪——是今晨,女儿偷偷从后园槐树上折下的嫩枝,削成簪,递给她,“给娘,给爹”。
她抬眼,望向丈夫,目光掠过她亲手收拾的箱笼——不过三口,一口书,一口衣,一口兰。
却像把二十载宦海,都收进这三寸木箱里。
“子澶哥哥,”她轻声,声音比晨光还软,“走吧,再迟,日头高了。”
朝堂里女官多起来,而她也要随夫君远行,过一过清闲日子了。
兰一臣点头,却未动,只转身,对空荡荡的府门,深深一揖。
那揖极长,长得足够让岁月从他背脊滑过,像一场无声的告别。
……
同日,金銮殿。
新相何衍,年三十七,着紫袍,佩金鱼袋,立于御阶之下。
他背脊笔直,像一柄新磨的剑,锋芒毕露,却偏生在刃口处,收得极稳。
女帝坐于御座,目光掠过他那双极亮的眼,眉心便轻轻扬起,像被春风拂过的柳梢。
“何卿,”她开口,声音比朝会上低许多,带着一点几乎不可察觉的笑意,“朕把江山,交你一半。你,可敢接?”
何衍伏身,额头抵地,声音清亮如碎玉:“臣,敢。”
女帝便笑,笑意终于到达眼底,像冰层裂开一线,露出下面潺潺的水。
她抬手,轻轻一挥,示意退朝。却在何衍转身之际,忽然开口,声音低得近乎自语——
“十年之后,你若倦了,便去找他——他在朕赐的‘归巢山’,种兰,酿酒,等你们。”
何衍脚步一顿,却未回头,只背对她,深深一揖。
那揖极长,长得足够让未来,从他背脊滑过,像一场无声的接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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